希腊政府很缺钱,缺钱事情就不好办了。美国经济学家约翰加尔布雷斯是经典著作《1929年大崩溃》的作者。在加尔布雷斯看来,所有金融危机都因债务而起,“是债务以一种形式或另一种形式失控,结果到处都是危险。”希腊政府所欠债务高达3000亿美元,而且很多问题不详―――很多债务要到2010年4月才到期。
  希腊债务在其国内生产总值中所占的比例是123.3%,在西方国家中不算最高。该比例在其他国家依次为:日本197.2%、冰岛142.5%、意大利127.0%、比利时105.2%、法国92.5%、美国92.4%、葡萄牙90.9%、匈牙利89.9%、加拿大85.7%、英国83.1%、德国82.0%。
  希腊的问题是债务没有安排好,所以资金严重短缺。当然,也可以说希腊安排得太好了,所以其问题长期没有暴露出来,希腊人得以借很多的钱,过得笑眯眯。
  希腊的债务安排也多得益于那些国际大型金融机构,击鼓传花是华尔街擅长的游戏,也是在位政客所喜爱的游戏:风光留给自己,问题推给后任;欢乐留给自己,痛苦留给后人。一些交易还用了希腊神话中的名字,像“风神”(Aeolos)(是“风神”,不是“神风敢死队”的“神风”),典雅得不行。交易并不复杂,银行先把钱给希腊政府,而希腊政府则保证以后还债。为了让银行家们放心,希腊政府承诺今后以机场费和彩票收入还钱。
  在我们中国人来看,希腊政府的做法似曾相见,很像晚清政府的做法―――晚清政府是以中国海关关税作为抵押向列强举债。如今各国政府推陈出新,百花齐放,借钱方面比晚清政府尤甚:各国政府有资产证券化作为工具。
  所谓资产证券化就是将债务转换为证券,然后分拆卖给众多的投资者。有了资产证券化之后,政府举债有如神助,什么都可以典,什么都可以当。除了彩票和机场费之外,借资产证券化提前卖出去的收入还包括政府税收,甚至包括欧盟未来的拨款。
  资产证券化的关键是要神龙见首不见尾:许多情况下债务不能公开反映出来,有很大的隐蔽性和欺骗性。很像是次级债中的做法,类似于美国业主将其房产二次抵押后支付信用卡的债务。主权债务市场很不透明,这就给了金融塔利班很大的运作空间。从某种意义上说,主权债务中的金融衍生产品比晚清政府的卖国条约更具危害性。清末民初向列强举债的条约虽是卖国的,但却仍然是要公开的,清政府不公开,列强是要公开的,当事方列强不公开,其他列强也要公开。而主权债务的金融衍生产品却是不公开的。
  有人指责希腊前政府伪造财政数字,欺骗外国投资者。理由是希腊原先说财政赤字不到国内市场总值的7%,2009年又变了,说是赤字高达国内生产总值的13%。如果外国投资者相信经过希腊政府美化的数字,他们购买希腊国债的时候,就会少要溢价。
  但这个问题不好细查:资本市场没有圣徒。有人怀疑,欧盟当时对希腊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可能也是抱着得过且过的想法,所以不愿声张。法国、德国和瑞士的银行是希腊的主要债主,其金额分别为789亿美元、432亿美元和786亿美元。总之,黑幕一多,大家都不忍细看。
  华尔街和政府反复告诉人民,资本市场最大的好处就是透明公开,资本市场最重要的也是透明公开。但资本市场中华尔街和政府最不肯透明公开。他们从来都是要求别人透明公开,自己的幕后交易死活不肯公开。
  金融危机爆发后,各方纷纷谴责金融机构制造有毒产品。但金融机构不服气啊。现在看来他们也有一定道理:政府都喜欢利用金融衍生产品与大家捉迷藏,商业机构干起来就更加理直气壮了。据传,利用金融衍生产品乔装打扮的始作俑者是日本。1990年代,日本便开始用利率和货币掉期等金融衍生产品来掩盖其巨大债务。而且其做法还有一个很性感的日文名词“tobashi”,意思是“飞走了”。
  外因只有通过内因而起作用。也有一种观点,希腊债务是表,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欧洲货币统一也背了黑锅:不少人认为,希腊债务危机是大锅饭所造成的。欧元区16个国家,德国这样的国家勤俭持家,省吃俭用,而希腊、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这样的国家则不同,虽然竞争力下降了,却仍然大手大脚,有点好吃懒做的意思。这些富国中的穷国借钱还不起也不着急,反正在欧元区内,大家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能只是德国过好日子)。没有钱,反正有德国大哥和法国大哥在前面顶着。
  这就与美国不同了。美国50个州也是独立的主权实体,但各州不能赤字运行。对欧元区和欧盟来说,希腊债务危机是经济,更是政治危机。一种观点是,欧元抢跑了:应当先政治联盟,再货币联盟,至少货币联盟之后政治联盟应该紧随其后。
  有人甚至对欧元区的生命力都提出了疑问。美国难免有幸灾乐祸的感觉。《时代》杂志的文章已经打出了《希腊危机所产生的疑问:欧元是否已经气息奄奄?》这样的标题。你们不是说美元不行吗?有人不是还要减持美元吗?购进欧元如何?欧洲还算走运―――现在欧洲无战事―――如果再有前南打仗的事,那欧元的麻烦就更大了。
  现在要看德国和法国了,尤其是欧盟的老大哥德国。如果德国不伸出手来拉希腊兄弟一把,那么那些国际金融倒爷们就可能阻击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等国。华尔街的银行家们帮助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筹集了不少隐蔽债务。现在问题暴露出来了,华尔街和其盟友对冲基金又要出击(那些国际大银行要么自己有对冲基金,要么与对冲基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人出来和稀泥,说是“对冲基金卖出希腊债券或卖空希腊债券,那是因为希腊经济不好,并不是对冲基金自己另有计划”。哈,口气很像《教父》里的黑手党,动手杀人之前一定要向受害人严正声明,完全是出于生意考虑,与受害人个人之间并无任何各人恩怨。
  在希腊债务的问题上,德国国内也有分歧。民意反对德国政府援手希腊,反对为了帮助他人而自己过紧日子。德国自身也遇到不少麻烦:德国人自己也在过紧日子,退休金已经长久没有增长了;2010年1月德国政府宣布,自1995年以来,德国的人口首次低于8200万人―――也就是说,未来偿还德国债务的人也就更少了(2010年德国政府的赤字预计为1180亿美元)。
  民意调查显示,三分之二的德国人反对德国政府出钱援手希腊。更有53%的德国人认为,如果希腊债务危机影响到欧元区的安定团结,就应该把希腊从欧元区清除出去,以绝后患。
  国际事务中,法国经常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知不对,少说为佳。但这次不同,这次希腊的债主有不少是法国银行。所以法国总统对救助希腊比较热心,想有一个比较明确的计划。但德国总理不同意,非要先看一下希腊政府的表现再说,要给希腊一个考验期,非要希腊政府先多做一点牺牲,以表示诚意。2010年2月11日,欧元区的头头脑脑们开了一个会,表示对希腊不会坐视不救,但又不拿出具体方案,反倒要求希腊政府先紧缩开支,也就是要希腊老百姓过紧日子。
  希腊是一个民主国家,真民主也好,假民主也好,反正谁要叫老百姓过紧日子,他们就要骂娘,有的还要上街游行抗议。希腊总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国内民众不好得罪太狠,税都增加了,老百姓要发点牢骚就发点牢骚吧。结果希腊总理把一股火都发到了欧元区的那几个大国领导人头上。
  希腊总理公开表示,“欧洲与市场之间正在斗争,而希腊成了斗争中的试验动物。”但希腊危机中,作为一个旁观的国家,如果能够只扫自己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那还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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