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辆漂亮的自行车。它确实长得很不错,无论从审美还是从实用的角度看。此刻它充满自足地站在那里,有一种鹤立鸡群的美。它还相当新,至少有八成新,我想。可我们宿舍楼下的王阿姨显然不这样认为。“九成,至少九成”,她以一种行家里手的口吻评估道,“我见过的贼车多了,可没一辆能有它那么新。“牌子也够味,“捷安特”,听说现在很有名,但是,我不知道是否比“凤凰”更有名。在我到这座城市上大学前我一直骑“凤凰”车上学,那辆车是我出生那年买的,可以说是我的同龄人,现在我们暂时让它休息,不过只是处于半下岗状态,一旦爸妈有事召唤,它就会立即闻风而动,试图东山再起。从外型上看,它的骨架还很结实,最起码也能再捱个三年五载。当然我对我新买的“捷安特”没有那么高的期望,我只希望它能够侍侯我一年。注意!我说的是一年。我这人从不贪心,毕竟我的付出也不多,仅仅是区区一百二十元钱。“这么便宜!”王阿姨口中啧啧惊叹,“在哪个黑车市场买的?车主一定急于出手吧?”
  夏商骑着一辆新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他把变速开到最大。他非常急,研究生宿舍离电影院颇有一段距离,而时间已所剩无几。这正是他施展车技的大好时机。只见他左拐右窜,时而摆腿时而提臀,很快就在浩浩荡荡的下班族当中杀开了一条血路。其时天色已近黄昏,马路对面的绿灯显得格外光彩夺目。“运气不错”,夏商对自己说,他猛地一踩脚踏板,车象离弦之箭射向逐渐扑入眼帘的电影院。
  那是上个星期的事了。我去图书馆帮同学找几本考研资料,说起来也不过十几分钟的事。可是等我从楼上下来一看,乖乖不得了,我的车子没了,那辆新买不久的“永久”车没了。我顿时气坏了,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车棚里骂了起来。首先要骂传达室老头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看电视,看他妈的鬼电视。其次要骂“永久”这车牌子不好,好端端地叫什么“永久”,这就象我们乡下小孩取名字一样,不能取太招摇的,比如说我家隔壁的老黄伯伯名叫黄百岁,可他早在三年前就被查出患了胃癌,要实现长命百岁的心愿恐怕要请黄大仙来帮忙才行了。再拿车来说吧,“凤凰”这名字就取得有水平,既光辉灿烂又不招谁惹谁,真是人见人爱,所以我家的“凤凰”车才能骑那么多年。哎呀不提了不提了,这事一提起来我就嗓子冒烟印堂发黑,更倒霉的是那天刚碰上大学同学毕业三周年联欢会,就在我的那间研究生宿舍,同学们正济济一堂笑靥如花地坐着,看我哭丧着脸进来,还以为我女朋友把我甩了呢。
  夏商本来以为自己能够迅速抵达马路对面与等在电影院门口的杨泊会合,不幸的是他遇上了警察。应该说在学校附近的警察对学生一般都有着最起码的尊重,不管是闯红灯还是后座带人,只要态度好陪个不是再交上几块钱罚款就潇潇洒洒地挥一挥手让你过去了。不过偶尔也有例外的情况。在夏商刚进大学的时候他的手头比较紧买不起车,就经常坐杨泊的车。说起来那天的运气真差,碰上个蛮不讲理的警察,将他们拦下来后还一本正经地要看车牌。真是活见鬼,夏商的鼻子顿时被气歪了,我们这些穷学生哪能买得起有车牌的车,何况现在贼这么凶,买新车不是等着做冤大头吗?夏商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没敢说出来,只是一个劲地陪礼道歉,又主动掏出十元钱以示自己认错态度之诚恳。偏偏碰上那天警察先生的情绪不太好,按夏商的估计是被女朋友甩了,他根本就懒得搭理夏商和杨泊的甜言蜜语。“废话少说”,他冷冷地说道,“把车牌给我交出来。否则车子留下。”
  
  “噢那是当然,可现在车子蛮贵的,我只怕自己消费不起。”我顿了顿,又说:“要不,你发发慈悲送我一辆?”
  “在‘交警大厦’边上怎么会有黑车市场?”我不禁大惑不解。
  
  “刚才那个警察把你怎么了吗?”杨泊问,“我怎么觉得他远远看着有些面熟。”
  “我违规逆向行驶。”
  “你不服气是吧?不服气过去跟他较量较量。”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大概最近他老婆对他特别好吧。”夏商觉得有点累,想进电影院坐下来歇歇,便说:“咱们别在这扯皮了。先进去吧。”他好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今天什么电影?光叫你来买票,倒不小心忘了?”杨泊不耐烦地撇撇嘴,“管他呢,反正这个周末咱们都没有女朋友陪。”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影院的那段窄门。
  我和卢刚一起来到共和新路。卢刚是个和我一样倒霉的家伙,在我丢车的那一天他碰巧也把车丢了。虽然他的那辆破车价值不超过60元,可毕竟没有了陪伴多年的老友,心中自然不快。我们是同班同学,从大学一直到现在读研究生,不过我们以前不熟。“芦柑”(他的绰号)是个大舌头,普通话没几句音发得准,叫人听了心里就别扭。我给你们举个例子,他常把“废话”说成是“会发”,我们都说这家伙想钱快想疯了。不过话说回来,“芦柑”虽然有这小毛病,但为人憨厚,有情有义,而且这次又和我一起丢车,也算是“患难之交”,所以我们的友谊就象新生的竹笋一样节节生长,到我们一起买车时达到高潮。
  广播(一个柔和清亮的女声):本市人大常委会于昨天下午通过了<<关于自行车管理的补充条例>>,针对最近一段时间市内由于自行车失窃严重而引发的普遍焦虑制定出以下对策:从即日起,本市所有自行车上街必须备齐软硬牌照。硬牌照挂在车上,软牌照随身携带。交警对于没有硬牌照的车一律没收,与此同时,他们可以随时抽查有硬牌照的车,查核车主是否拥有软牌照。”
  夏商和杨泊坐在电影院。安东的车子是“非杜”牌的,他在贴广告的时候遭遇了不幸。“看来各个国家的风俗还不一样,”夏商想,“‘非杜’这么安全的名字居然也没能保佑安东。”安东父子来到垃圾车场。尽管天色还早,车贩子们已经一个跟一个地把自行车推出来,排成一行一行的。有很多摊子上摆出了自行车零件。墙上挂着链条,货架上放着轮胎。市场上只听见一片闹哄哄的人声,这让夏商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想买吗?”小贩问了一句。
  “你这是干吗?”车贩有点急了,“你没看见这油漆还没有干吗?”
  “你要看号码作什么?难道你要买它的牌照?”
  “要是我不高兴叫人看呢。”
  “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爱叫谁就叫谁好了!”安东跑去叫警察,车贩子望着他的背景挑衅地叫喊着。“说真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这车架子是偷来的?”
  “交警大厦”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令人油然而生敬重之意。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有些害怕,“芦柑”就更不用说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我们几乎是哭丧着脸拐进“太阳山路”的。
  “小兄弟要买车吗?”不知从哪忽然搭出一只手。我转身一看,差点吓了一跳,只见一个满身浓毛,精赤着上身的大汉啮着牙,咧着嘴,正朝着我们微微地笑。
  “你这车是什么牌子的?”“芦柑”问。
  “我需要看看这辆车的号码?”
  “不,我们不买牌照。“我插了句嘴,又问:“如果连牌照一起买,要多少钱?”
  “怎么会这么贵?阿慧不是说牌照至多值三十元吗?”“芦柑”叫了起来。
  我把目光投向“芦柑”。“芦柑”说要买你买,我宁愿挑一辆没牌照的,大不了不出校门就是了。我再仔细检查了一下自行车,车是好车,看得出原车主使用的时间不长,没有伤筋动骨;“三斯”这个名字也不赖,不象“永久”,听着就烦。“我买这辆车加硬牌照,一百二十元,怎么样?”大汉立刻点头,这让我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夏商和杨泊从阴冷的电影院中走出。窗外热风袭来,空气中传播着一股烦躁的气息。夏商扬手看表,已是晚上八点。校园的草坪开始黯淡下来,黑色的背景中几对情侣在草地上翻翻滚滚。夏商觉得很不自在,阿慧的倩影在脑海中一掠而过。本来每个周末的夜晚他都是和阿慧一起过的,今天刚好碰上阿慧的母亲身体有些不舒服,让她回家去一趟,百无聊赖之下,他只好拉了已在学校教务处工作的杨泊一起看电影。这会他没好气地对着杨泊说:“要不咱们走吧?到图书馆看会书。”杨泊点点头。他们骑着车往图书馆的方向行进。
  杨泊若有所思。
  杨泊依旧保持沉默。
  杨泊这才抬起头来,虽然天色很黑,但我们依然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别吵,我正在思考人生,我现在寂寞得像一条蛇。”
  “话总是说得越多越接近真理,“杨泊满口虔诚的语气,“我觉得我现在正处于通往真理的路上。”
  谈话继续。夏商不屈不挠,“哥们,谈谈你对刚才那部影片的看法。”
  “又是思考!”夏商气极败坏。
  “这是一部伟大的影片,它描述了人生的荒诞和命运的不可捉摸。在我看来,完全可以同英格玛伯格曼的<<呼喊与细语>>、费里尼的<<八个半>>、黑泽明的<<罗生门>>相媲美。”
  “<<泰坦尼克>>不行。它是狗屎。”夏商斩钉截铁地说道。
  谈话继续。“可安东为什么工偷车呢?”夏商问。
  “这么多人穷,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去偷车呢?”
  “谁叫他来自闽西革命老区呢?”
  “那当然。没听说过谚语‘雪上加霜’吗?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你那纯属意外。图书馆的老头根本不看车。”夏商突然愤愤不平地说。
  我和夏商一边聊着一边继续骑向图书馆。跟夏商这种人聊天真是麻烦,他的嘴就象是自来水的龙头,一旦拧开就不会自动停止。我非常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静静地想一想事情。每看完一部好的影片我都会很激动,但我不喜欢象老太婆一样唠唠叨叨说个没完。生命中美好的情感应当独自品味,而不是淹没在蜚短流长中,这是我一贯的看法。可是夏商,这个一天到晚男性荷尔蒙过剩的家伙,此刻又有了新的花样。
  “什么游戏?”我有些紧张,“别又想把你的伞尖往我身上乱捅。”
  “好啊,”我说,“可是,怎么整呢?”
  
  这时候传达室的黄大爷正陶醉在一片英雄侠气中。“太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好!”黄大爷摇头晃脑,“我们人民政府就需要这样的好官。”他啧啧称道,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风吹草动。
  黄大爷吃了一惊,往窗外望去,依稀有一个人在月光下动作。“好小子,现在的贼真是越来猖狂。前几次害我挨了领导的批,今天我非逮住他们出出气不可。”老黄跃跃欲试,拿起手电筒冲了出去,心中隐约想起了当年抗美援朝时自己的飒爽英姿。
  安东像着了魔一样,总是望着停在附近一堵破墙下的那辆自行车……他又犹豫了几秒钟,随后就飞快地奔向车,……一把抓住它,骑了上去。
  “流氓!”
  车主人追了上来,他打了安东一个巴掌 。“混蛋!”车主人上气不接下气,“我就这么一辆车,你还要给我偷了去呀!”
  
  “抓贼!抓贼!”黄老头终于来了。
  “你凭什么打我?”我怒气冲冲。
  
  “各位静一静,听我说!”我不知哪来的大嗓门,一下子把他们都震住了。“这是我自己的车。我的钥匙掉了,没法将车骑回去,所以才回宿舍拿了铁钳来这撬锁。我如果真是贼,怎么可能会明目张胆地站在这里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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