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是我的故乡。
   据说,它建镇起源于隋,迄今已有上千年历史。但在很长时间里,它隐藏在宁河的深处,群山包围之中。直到宁河的峡谷景色走出深闺,它的名字也才渐渐地从旅行者的口中传了出去,以至后来被专家们称为“渝东第一古镇”。
   然而,这个古镇的名号并未给它带来太多的实惠,随着三峡水库的一声令下,故乡的人们还没来的及仔细憧憬渐渐可能成为旅游热点的它,可能会带来的游客和钞票,它就迅速地沉入了水底。
   而留在更多故乡人以及我心目中的古城,还是那个多年来不曾为人知晓的恬然的地方。
   而我的记忆就是从东门开始的。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离放暑假还有一个月,我和可娃子走过东门的时候,忽然惊讶地发现,东门外的护城桥上,忽然出现了很多穿着花花绿绿的大学生模样的人,护城河上的妇女们洗衣服的力气也变得更卖力,那些大学生在家家户户的门槛上支起了绿色的画板。可娃子对我说,快点走,氓娃子,要迟到了,下午要考试。我说,遭么子急,看哈哆。可娃子只好满脸焦急浑身像得了多动症地陪着我,站在那些大学生旁边看,我们看到他们正在那些绿色的画板上画着东门的模样,还真有点那么回事。后来,在可娃子连催带拉下,我们还是去了学校。在路上,我对可娃子说,他们用的啷个不是水彩笔,那些稀里哗啦的东西是些什么啊?怎么几涂几涂就把东门画下来了,还真好看。可娃子满脸严肃一脸老城的说,他们是画家,画东西凶得很。你搞不懂的。下午考语文,你把卷子往旁边展一下。我说,好嘛。那你也要给我搞点那些稀里哗啦的东西,我们也来画。
   但是,直到后来,可娃子也没给我搞那些稀里哗啦的东西,但是语文卷子他抄了个够。
   夏天终于来了。
   正当我准备想每天蹲到那些大学生旁边看画东门时,他们却好像集体消失了。
   这让我疑惑和遗憾了很长时间。
   但很快,我就在和可娃子一起在宁河里游泳的时候,将这事忘记了。直到第二年的夏天,当我快要忘记曾有这么回事,也把对画东门的兴趣忘记的时候,他们又出现了。
   那还是个夏天,下午最后一堂课外活动中,我和可娃子还有一帮班里的同学,趁着下课前15分钟,老师忙着上街买菜的时候,翻过学校的围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沿着学校旁的小巷子冲向了南门的河边,南门的城墙上有着一颗巨大的黄葛树,不知有几十年了,像一把大伞一样罩在南门上,而它的根就生长在城墙的墙缝里,就像一只长了一把巨伞的蝙蝠贴在城墙上。城门口立着两只石狮,下面是百步青石板阶梯,夏天发大水时,青石梯就一直没入宁河中。我们冲到了南门,边跑边脱衣服扔书包,等冲到青石梯的时候,已是一丝不挂。然后,就像一根根大白萝卜一样,纷纷跳入到了水中。水上立即翻出一阵阵白花,就像无数条浪里白条。
   正当我们一个个闹腾的欢的时候,可娃子忽然发现南门外的一个小山坡上,一个像我们去年夏天看到的女大学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她手上的画笔似乎也停了下来。可娃子害羞地大呼一声,潜入到了水底。因为小学害怕出事不准学生擅自下河游泳,我们也都没有泳裤,而且为了不让家长知道自己下河游了泳,我们也不敢把内裤打湿,唯一的办法只有是裸泳,而这在宁河13岁以下少年中已是司空见惯。我听见可娃子的惊呼,顺着他的视线也望了过去,忽然想起去年的事情。就对可娃子说,你虚个毛啊,你还欠我稀里糊涂的东西呢。但可娃子早已潜到了岸边,蹲在水中,死死捂住自己的下身。而冲娃子他们也发现了大学生女孩,反而一个个在水里闹的更欢了,一个个反而拿出了全身的游泳绝技,潜泳,蛙泳,跳水……冲娃子还故意爬到青石梯子上,然后纵身一跃来了个跳水,这时我看见那女孩子大笑着又拿起画笔动了起来。冲娃子带动了其他同学,他们一个个爬上岸,纷纷大叫着像水雷一样炸向水中,脸上还带着欣喜的红晕……
   就在我们耍的无比嗨的时候,一直蹲在水中的可娃子又大呼一声“周老师,来了”。我们循声忘过去,只见买菜回来的周老师,带着草帽,穿着白汗衫,手里拿着一个长约一尺多的竹蔑条,从南门的城门洞里向我们直扑过去,真是大煞风景啊。
   我们立即拉上衣服裤子,跳入河中,像一个个印度人一样,将衣服顶托在头上,脚下踩着水,向对岸泅渡过去,我们都知道只要过了河,周老师就忘河兴叹了。因为周老师是不会下河游的,他也没带泳裤啊,总不能也裸泳吧。而且他是抓我们游泳的,要是他也下河游了,那可说不清了。
   我们一个个沿着水流,渐渐往向对岸游过去,头上都顶着一个个“大包”,只有可娃子以“甩大泡”的方式,就是自由泳的方式,向一支箭一样向对岸横渡过去,我才想起来,第一个发现周老师的可娃子搞忘拿衣服裤子了。我们顺河而下向对岸进发,周老师就沿着河堤跟着我们向下跑,直到看见我们全站在对岸,和他隔河相望时,他才停住,拿下草帽给自己扇着风,手里还大叫着什么。
   我们在沙滩上躺下来,冲娃子一脸愤怒地望着周老师,好像他坏了自己的好事一样,而我们更多的人则担心着晚上回家该怎么给父母交代,明天上课又该给周老师怎么交代。
   直到天擦黑的时候,周老师才离开对岸,而我们也把手上刮倒青一道紫一道的了,因为每年夏天,当我们回家时,父母都要先扯过我们的手,然后用指甲从手臂一直刮到手掌,因为据说,手上如果能刮出白道道来,就证明我们下河游过泳,而且这招屡试不爽,我也不知道这个做法的科学道理在哪里,真是很费解。
   所以,我们为防患于未然,自己先刮一遍,直到刮不出白道道后,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又游过河。可娃子借我的内裤回家,毕竟如果裸体走回家的话,他更要遭惨。幸好他家后面就是河坝,不用走在大街上。
   在穿内裤时,可娃子说,咦,那个女娃子不见了。
   冲娃子一脸怒气地说,看个锤子,先想哈回去啷个说哦。我估计他回去有要遭一顿暴打,我们下河游泳的事情,就算瞒过了今晚,周老师明早买菜时,估计全街的人都晓得了。
   事实不出我所料,第二天上学时,我们每人在接受了周老师十个蔑片惩罚后,回家无一幸免地都遭遇了暴打。可娃子更惨,他的衣服裤子都丢了,所以比我们遭的都凶。他嘟啷着对我说,昨天还是我第一个发现的,都是我救了你们。
   我们就一起嗤之以鼻,你屁娃一直看那个女娃子,当然比我们先发现,啷个叫你不捡衣服的,也不更早点发现。搞锤子。
   那个夏天,直到考试放暑假,我们都很老实,但是一考完试,我们都像地下党一样,没有翻墙,非常镇静地走出校门,然后悄悄地在南门接头,每人都多带了一条内裤,并跑到了上游的狮子山下面的河湾里畅泳了一番。
   遗憾的是,我们再也没有看见那个女大学生,也没有其他的女大学生出现。
   冲娃子在游的时候,一直在念叨,那个女娃子啷个还不来?他这次游的很不尽兴,也没有再在我们面前表演水雷入水的绝技,在我们这群中,他跳水跳的最好,真像一个人体水雷。而可娃子的眼睛,也一直盯着岸边的山坡,望眼欲穿,这次他把衣服裤子用绳子扎好,放在离岸最近的地方,并用石头压着。好像要随时准备带着衣服裤子“逃亡”。
   而我们不知道的是,女大学生们早就走了,在我们放暑假的时候,她们也该放暑假了。而这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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